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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二段 (二)

結束前兩天的硬派路線,今天6/23的行程時間比較充裕,我們六點半才從山屋離開。
攻轆轆山時,天空飄起小雨,預告山頂沒什麼展望,登頂後拍完照原路下山。天氣時陰時雨,穿著雨衣雨褲繼續往塔芬池前進。
雨水將泥土路浸得濕滑,林木間籠罩著霧氣,跌倒、小迷路、滑落邊坡都給我們遇上了,南二段第一個下雨的早晨有些許不平靜。
十一點半到姊妹池時太陽終於露臉,我們差點就被陽光留在這曬襪子吃午餐,不過最後還是摒棄誘惑繼續前進。十二點到了一處開闊的草地,旁邊就是躺在茵茵綠草裡的塔芬池了,橢圓的湖身末端延伸出尾巴般的分岔,像隻悠游在草地上的魚。

正在準備午餐時,昨天遇到的另一支隊伍到了,四個五十來歲的大哥,因為行進順序固定我們私下叫他們一號二號三號四號大哥,大哥們其實行進速度沒我們快,但步伐穩扎穩打、節奏流暢,幾乎沒有休息,經常比我們慢出發再中途趕上。
三號跟四號大哥休息一下就起身到塔芬池畔拍照,他們大笑著指導對方動作,跳拍、翻筋斗、倒立拍…各種招式齊發,玩得比我們還開心。
能讓中年男子揹上二十幾公斤在深山冒雨前行的,除了對山的渴望,可能還有一股離開工作拋家棄子的衝動吧。

吃完午餐後我們繼續往上,不到半小時就登上塔芬山。山頂難得有訊號,大家在海拔三千多的百岳上低頭猛滑,科技冷漠的巔峰。
下山時天空又開始飄雨,Y領頭開啟神速直衝塔芬谷山屋,於是我們三點前就到山屋了。
用完晚餐時天還亮著,有大把時間可以利用,L喊著口令帶瑜珈舒緩大家四天以來的緊繃,彷彿又回到當年上社課的時光。

6/24五點半我們從塔芬谷山屋出發。原本預期今天的路線和昨天一樣甜甚至更輕鬆,沒想到卻是整趟南二段最淒風苦雨的一天;出發沒多久就開始下雨,不是飄雨,是紮紮實實下在身上能感受到質量的雨點。不過硬派如我們到塔芬尖登山口時還是順道上去撿了一下山頭;這也是唯一一座只有合照的百岳,雨勢打擊了網美網帥們想拍獨照的心。
下山後我們繼續往南大水窟山前進。路上看著S防水不佳的背包套逐漸濕透滲水我很難過,因為我知道我套著同款背包套的背包一定同樣悽慘。S是隊伍裡輕量化做得最徹底的,水果自然都先烘過做成果乾,不過烘果乾省下的水最後還是從吸飽水的背包轉世成功了;該是你的,生生世世都會在你身邊。

因為路上沒有避雨的地方,我們決定一鼓作氣趕到大水窟山屋再吃午餐。天候惡劣,大家逐漸依自己的速度前進,隊伍越拉越長。
稜線上風雨交加,猛一陣大風吹來,身體被淋濕增重的背包帶得踉蹌,趕緊把登山杖狠狠扎下穩住重心。環顧四週,大地一片蒼茫
,前後的隊員都消失在霧裡了。
下到鞍部風勢暫歇,南大水窟山就在前方,跨過這個坡度平緩的山頭離山屋就不遠了。
登上山頂後周遭空無一人,我稍稍休息等後面的Y跟上。雖然南大水窟山目前被大霧壟罩,也非百岳,我還是拿手機拍了白牆般的全景,向一路走來的風雨致敬。
Y到了之後我們下山,途中和隊友們一一會和,想著就快到山屋了,腳步不禁輕快起來。走著走著,前方的F突然驚呼一聲,摀著嘴卻止不住笑意,像是突然被求婚的少女;原來剛剛我們顧著聊天,霧也蠻大視線不清楚,突然一抬頭,山屋就在眼前不到一百公尺了。F事後替自己的反應下了註解:「這是突如其來的幸福啊。」

山屋座落在明鏡般的大水窟旁,被幾座地勢平緩的山頭包圍,風景秀美,物理或心理上都像是山者的避風港。
因為據預報明天秀姑巒山天候不佳,我們當晚決定隔天在大水窟山屋多待一天。
晚上走出山屋刷牙時,K正在洗鍋子,我隨口問他:「這裡有水鹿嗎?」
「有吧,」他抬頭看了一下遠處,「那個亮亮的就水鹿眼睛阿。」
「…幹,那是上完廁所回來的山友頭燈。」我無言。
幾分鐘之後那道亮光走回山屋,果然是位女山友。
「欸,我朋友剛剛以為你的頭燈是水鹿眼睛」
「哈哈是哦」
水鹿流搭訕,高山限定。
我繼續刷牙,她可能在察看晾在外頭的裝備沒馬上進屋,幾分鐘之後她小聲喊我:「這裡,這裡有水鹿。」
我往她指的方向一看,一隻健壯的水鹿在距離不到二十公尺處用發亮的眼珠盯著我們,還有另外兩三隻在附近竄動。
牠看了我一會兒,又繼續低頭吃草,只有頭燈的光影閃動時會抬頭觀察一下動靜,態度倒也悠哉,可能牠看過的人比我看過的水鹿還多吧。

6/25我們悠哉的起床在附近走走晃晃,目送同宿的隊伍們離開,從第一天和我們一起住到昨晚的一二三四號大哥也在今天和我們道別。
後來聊天時,發現有些隊友不是很喜歡大哥們。
不合時宜的談話、稍嫌魯莽的舉動、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對年輕女性流露的獨有親切……之類的。
每個人都想跟上時代,還有力氣的時候,可能推著時代向前,可能在後頭苦苦追趕;但終究會被時代拋下,時間早晚。

不久,眾人引頸期盼的陽光終於穿過雲層大方撒下,一聲吆喝,海拔三千二的曬衣場堂堂開張,山屋前能掛東西的地方吊滿裝備,登山鞋直接擺到屋頂上曬個過癮。
安頓好裝備後,我搬了張椅子往山屋後方走去,原本想去大水窟湖畔,但在離岸邊約二十公尺處突然發現一塊平坦的草皮,就乾脆在這坐下了。我悠閒地翹起二郎腿想好好欣賞大水窟的氤氳美景,但意識到有一整天可以待在這時,再美的仙境都稀鬆平常起來。
意識慢慢飄遠,眼神有些失焦,湖面變得好近,搭在腿上的登山杖化成釣竿了;於是我偶爾晃晃釣竿,想像自己正在大水窟湖畔釣魚。
釣魚已經是夠消磨時間的活動了,要更上一層樓就是想像自己在釣魚了。

天色漸暗時,K帶我還有F去看他早上發現的水鹿遺骸。在附近山坡上,牠靜靜躺在幾株矮盤灌叢和地面包覆的幽微空間裡,白骨上只剩些許結締組織和毛髮未被分解,其他肉身皆已消失,在這裡慢慢死去應該很有安全感吧。
氣氛有些肅穆,我們不自覺放低音量。K蹲在地上看了牠好一會兒,緩緩地說:「所有生命到最後都是回歸塵土阿。」
老套的道理,但在這片遠離塵世的山嶺上特別真實。
沒有哭泣,沒有禮俗,沒有眷戀的魂魄,就是純粹的死亡——腦內神秘的機轉停止,意識消失;構成肉體的元素逸散,繼續在萬物間流轉。死後沒有世界,世界也沒有你。

(待續)